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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刨汤肉         ★★★ 【字体:
刨汤肉
作者:林盛青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1953    更新时间:2019-8-9

 

    捐赠仪式开始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望着站在泥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她对陪同的县教育局邹波局长说,下雪了,孩子们冷,赶快把衣服、鞋子发给他们吧。彬彬有礼的邹波说,那我去跟县电视台的记者说一下。稍后,邹波返回来,歉意地对她说,电视台的记者说回去交不了差。她实在不忍心让穿着单薄的孩子们站在飘雪的泥地上,煎熬般地等待着仪式的结束。邹波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您老大远来给山里的孩子献爱心,我们也需要留点资料。她犹豫着说,那好吧。尽量快一些,简单一些。
    她是南国锰业集团的董事长,四十出头,齐耳短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右手戴一串佛珠。她不让人叫她董事长。如果遇到有人那样叫她,她会客气地说,您称我郝小姐好了。她跟邹波一行,先乘四个小时汽车到乡里,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山路,才来到这所大山深处的小学。小学校长和老师是同一个人,三十七八岁,额头上、眼角边,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一、二、三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一年级人数最多,二十三个。校长同时上三个班的课。这些情况,她是到了才知道的。
    从学生们集合开始,她就一直在寻找那个左眼角处有痣的女孩。此行专程来这里捐助,很大程度上是因了那女孩的缘故。她略显焦急的眼光,在面前的学生队伍里搜寻,可是没有看到她迫切希望见到的那个女孩。在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学生队伍时,一个年龄跟左眼角处有痣女孩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映入了眼帘。最初一霎,她以为那就是她要寻找的女孩。仔细一看,却不是,站在队伍里的小女孩左眼角处没痣。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专注的眼光落在了小女孩身上。小女孩的两个脸蛋上各有一块乌青,那是终日被刺骨的山风吹拂后留下的印迹。黄黄的头发上沾着几颗豆粒大的土粒。一根脏兮兮的红布条,将她的黄发胡乱地捆扎在一起。在布条捆扎头发的地方,别着一枚蝴蝶发夹。那只蝴蝶已经飞不起来了,因为它只有一只翅膀。不过,小女孩对自己头上的发夹,还是蛮喜爱的。这从她不时将手伸向发夹的动作上可以看出来。穿在她身上的运动衫,像一个套子。很显然,那不是她父母买的。裤子上补着一个布巴。布巴的颜色跟裤子不同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脚上的鞋满沾满了泥巴。那双鞋破旧得不能再破旧了。两只鞋尖都开了口,胖乎乎的大脚趾从开口处钻了出来,像在窥探着什么。当她看到那两个从鞋子里钻出来的大脚趾时,心像被虫啃噬一样难受。触景生情的她,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与左眼角处有颗痣的女孩相遇的情景来。
    那会儿正是桃花盛开时节。她慕名到梵净山朝拜。梵净山沿途大片大片的粉红桃花,让她目不暇接,心旷神怡。她是在网上看到佛教名山梵净山的。梵净山的弥勒道场,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她。车过一座石桥时,她让司机把车停下了。缓步走上石桥,河水的鸣唱犹如天音在她耳畔响起。寻着潺潺的水声,她略显疲惫的眼睛,看到了桥下清澈透明的河水。天啦!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如此清亮的河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忘情地走到河边,用纤细的双手捧起河水,惊叹道,这简直就是圣水!说过之后,她把捧在手里的水,扑在了脸上。顿时,一股冰凉清新的感觉,从脸上渗透到了她大脑神经中枢。她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着河水给她带来的凉爽。当她再次将手伸进河里时,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出现在了她河对面。女孩赤着脚,旁若无人地走进河边的浅水中,用稚嫩的手撩起冰凉的水,细心地洗着小腿肚上的泥。一股无名火,忽地窜上她心头。用她心中的圣水洗脚,就像玷污了她灵魂一样,是她不能容忍的。
    喂——她恼怒地向对岸的女孩吆喝道。
    女孩专注地在洗脚,没任何反应。
    说你啦。她站起身来,提高了音量。
    女孩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把河水打脏了。她的话里充满了责备。
    女孩明白她是在说自己,依旧一声不吭。
    退到岸上去。她有些愤怒了。
    这时,女孩已洗完了脚。在转身上岸的时候,别在腰带上的鞋,便呈现在了她眼前。这一定是个野孩子。不然怎么有鞋不穿。她这样猜想。
    女孩上岸后,找了一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然后取下别在后腰的鞋,拿在手上看了看,慢慢地穿起来。
    她看不清楚女孩穿的是一双什么样的鞋,但从女孩的动作上看得出,她对自己的鞋十分珍惜。从女孩洗脚和别在腰带上的鞋上,她猜测女孩是光着脚在走路。是鞋子坏了吗?不像。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女孩有鞋不穿呢?陡然升起的疑问,使她产生了好奇。
    女孩穿好鞋从石桥上过时,她上前拦住了她。
    女孩惶恐地张望着她。
    小姑娘,去哪?她和蔼地望着女孩。
    上学。女孩怯生生地说。
    你是赤脚走来的吗?她问。
    女孩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又说,你是光着脚走来的吗?
    女孩点了点头。
    明明你是有鞋子的,怎么不穿?她指着女孩脚上的鞋说。
    妈妈说细细地穿,穿烂了没钱买。女孩忽闪着眼睛说。
    细细地穿是什么意思?她茫然地问。
    就是——就是——女孩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提问,不知怎么回答。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细细地穿”四字的含义。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就急迫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经常穿容易把鞋穿坏?
    女孩害羞地把头低下了。
    那怎么现在又穿上了呢?她不解地问。
    进学校不穿鞋,同学要笑我。女孩搅动着两手的拇指和食指说。
    她彻底明白了。女孩担心鞋子穿坏,从家里出来,就一直光着脚走。临到学校了,再把脚洗干净,穿上别在腰带上舍不得穿的鞋子。清楚个中原因后,她的心像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有些难受。
    女孩侧着身,胆怯地望了她一眼,下了桥,朝隐藏在山坳中的学校走去。
    回到车上,她一直沉默无语。女孩的光脚和别在后腰上的鞋,老是在她眼前晃。也就是从那时起,她萌发了为山里孩子做点什么的念头。
    队伍里小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清亮的双眸贪婪地看着摆在主席台上的那一双双新鞋和一件件新衣。她知道,仪式完后,她跟她的同学,每人都将得到一双新鞋,一套新衣。这个消息,她和她的同学们昨天就知道了。是校长昨天在课间操集合时讲的。她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向她爸爸说了有人来送衣送鞋的事。她爸爸一字未说,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小女孩以为是自己惹爸爸生气了,便摇着爸爸的手说,爸爸,我不要鞋,不要棉衣。她爸爸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眼泪像决堤似的奔涌而出。
    被寒风冻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望着面前梦寐以求的新鞋、新衣,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笑容。
    捐赠仪式没有照她说的“尽量快一些,简单一些”,而是按部就班地进行。首先是邹波局长讲话,然后是乡党委书记讲话,之后是校长讲话,最后是接受捐赠的学生代表发言。邹波局长,党委书记,校长的冗长套话,令她烦恼无比。她搞不明白,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为何要搞得如此复杂。轮到学生代表发言时,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孩子就不用讲了。赶快把东西发给他们吧。主持捐赠仪式的乡长,为难地看着邹波局长。邹波局长知道,学生的发言,是精心准备的催泪弹,稿子他事前看过,确实很感人。捐赠仪式本来就已经违背了她的意思,现在她又提出来不让学生讲,再坚持就不好了。想到这,邹波微笑着对她说,好,我们立即发放衣物。
    学生们个个把领到的棉衣和鞋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
    穿上。她特意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亲热地说。
    我要留到过年穿。小女孩激动地说。
    她呆愣住了。这么冷的天,小女孩领到了新衣、新鞋居然不穿。
    你不冷吗?她关切地问。
    小女孩打了个寒噤,颤颤地说,不冷。
    她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伸手去拿小女孩包在怀里的衣物。小女孩像只受惊的小鹿,惊惶地看着她,同时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衣物。
来,她向小女孩笑了笑,我给你把衣服和鞋子穿上。
    小女孩扭了扭身子,不肯松手。
    猛地,她想起小女孩刚才说的话来,就蹲下身去说,你先把衣服和鞋子穿上,过年时我再给你买新的。
    真的?小女孩喜出望外地看着她。
    阿姨不会哄你的。她心痛地抚摸着小女孩发青的脸蛋说。
    拉钩。小女孩认真地说。
    她微笑着,把手伸了出去。于是,她细嫩的手便与小女孩冰凉的手钩在了一起。
    给小女孩穿好衣服后,她蹲下身去准备给小女孩换鞋。小女孩忸怩着,不让换。她仰起脸,慈爱地看着小女孩,说,阿姨以前也穿过你这样的鞋子。小女孩惊异地望着她,真的吗?她点点头说,真的。小女孩听了她的回答,先前那种感觉相隔很远很远的心,一下子被拉近了。从小女孩的神情上,她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了,便弯下腰去脱下小女孩沾满泥巴的破鞋。脱掉小女孩的鞋子后,她才发现小女孩脚上一丝线也没有,像棵光溜溜的红萝卜。她裸露在寒风中的手已经很凉了,在给小女孩穿鞋子时,她仍然感到了小女孩脚的冰冷。她有些埋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给每双鞋子配上袜子呢?她略犹豫,便从自己脚上脱下外面的羊毛袜来。冬天穿袜,她有一个习惯,紧贴皮肤的是夏天穿的丝袜,丝袜外面再套一双羊毛袜。这样穿在她看来才最保暖。当她拿着羊毛袜要给小女孩穿时,小女孩使劲踩着冷冰冰的地面,她拉了几次,也没能把小女孩的脚拉动。她站起身来,附着小女孩耳朵一阵嘀咕后,小女孩点了点头。之后,她弯腰再给小女孩穿袜子时,小女孩没再拒绝。穿戴停当,她含笑望着小女孩,似乎在问,现在是不是暖和些了?眼睛一直盯在脚上的小女孩,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她的笑脸。几乎是想也没想,小女孩就朝她扑去,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双腿。她的心一阵涌动,眼里景物便变得模糊起来。
    站在一边的校长,抹着泪说,她一定是把你当成妈了。
    她不明白地看着校长。
    校长擦了擦眼睛说,她母亲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因无钱治疗,去世了。
    她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声音发颤地说,一起都会好起来的。说完,她弯腰把小女孩换下的破鞋拿了起来,准备丢到垃圾桶里去。小女孩发现后,一把将鞋子夺过去。她诧异地望着小女孩,难道小女孩还要那双张着嘴巴的破鞋子?小女孩把夺到手的鞋子拿在手里,转身跑了。很显然,小女孩舍不得把那双破旧的鞋子扔掉。明白小女孩的意图后,她的心酸酸的,痒痒的。
    望着小女孩的背影,她又想起那个左眼角处有痣的女孩来。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就是放不下那个女孩。女孩别在后腰上的鞋子,时常在她在眼前晃。在她的意识里,那个女孩应该就是自己捐赠学校里的学生。她不甘心,决定去找校长问问。
    校长听了她对女孩的描述,摇着头说,没有这个学生。
    怎么会没有呢?她的话有些冲。
    校长朝她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说,真没有。
    你好生想想。她希望校长说的不是真的。
    对她的执着,校长感到很诧异。如果她要不是珍贵的客人,不是来给学生们送温暖的,他会撂下她就走了。
    见校长不说话,她急迫地催促道,请你认真想想。
    看来不说个所以然,她是不肯罢休的。校长干咳了两声,背转身去,把一口黄痰吐在了雪地上。
    她一阵恶心,连忙掏出餐巾纸捂住了嘴。
    学校就几十个娃娃,哪个啥模样,是瘦是肥,是高是矮,眉毛是长是短,眼睛是大是小,头发是黄是黑,穿得薄,穿得厚,样样装在我心头。一准的没你说的那个人。校长说了一长串后,才把话饶回来。
    对校长的话,她将信将疑。那个左眼角处有痣的女孩,不在这所学校,就一定在附近的某所学校。她决心找到那女孩,因为她特意为那女孩买的毛皮鞋,就放在校长歪斜的办公桌上。
    校长又干咳起来。
    不知是她恶心校长,还是觉得再问不出什么,把校长撂在一边,向几个站在教室门边的学生走去。
    那几个学生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靥。他们正在满心欢喜地欣赏着身上的新衣,脚上的新鞋,见她走过去,一起甜甜地喊,阿姨好!他们虽然记不住她的名字,但是一辈子不会忘记,是她在大雪飘飞的寒冬里,给他们送去了从来没有见过,更不要说穿过的新衣新鞋。
    暖和吗?她慈爱地抚摸着一个男孩的头说。
    暖和。几个学生像回答老师提问那样,整齐有力地回答道。
    她周遭扫了一下,没有见到他们换下的旧鞋,心里一顿,便问,你们原来穿的鞋子呢?
    几个学生躲开她的目光,都不言语了。
    她明白了,眼前这几个学生,与那个小女孩一样,把原先穿的旧鞋收捡起来了。她突然醒悟,自己的问话,无意间触到了孩子们的伤痛。于是,便不再提旧鞋的事了。
    每天走着来上学累不累?她问。
    不累。回答的声音很响亮。
    中午饭在哪吃?这个问题是她原先压根没有想到的。
    学校。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学校有食堂?她疑惑地问。
    几个学生一起摇起头来。
    你们不是说在学校吃吗?
    是各人带饭粑团来吃。被她摸过头的男孩羞怯地说。
    她不知道饭粑团是什么,又是怎么个吃法,就拉起男孩的手说,可以把饭粑团给我看看吗?
    男孩吸溜了一下鼻子,转身朝教室走去。
    这时,邹波和乡党委书记踏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向她走了过来。按计划,捐赠仪式完后就返回乡里吃饭。为了接待她这位大善人,乡里特意杀了一头猪做刨汤肉。在来的路上,邹波向她介绍说,刨汤肉是山里招待贵客的佳肴。做法是从专杀的猪身上砍下一块温热的肉,用喷火器将皮上的毛烧掉,洗干净后放到锅里煮。等煮到用竹筷能够插进去后,捞出用菜刀切成薄片,倒入锅中翻炒,炒到肉片出油后,再把备好的辣椒、花椒、香料放进去,之后加入水煮。水开后还需加入蒜苗,姜丝,好了,做完这些,可以动筷子了。听完邹波的唠叨,她乐呵呵地笑了。笑过之后,还抿了抿嘴。
    邹波走到她身边,恭敬地说,郝小姐,我们走吧。
    稍等。她没看邹波, 眼睛一直盯着敞开的教室门。
    邹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又不便多问,就把眼光也移向了教室门口。
    男孩从教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她面前,男孩慢慢把包打开,一个硬梆梆的饭团子出现在了她眼前。
    这个就是饭粑团。男孩说。
    你们就吃这个?她呆愣愣地看着男孩手里饭团子,不相信学生就是吃的这个。
几个学生一起点了点头。
    她拿起冰冷的饭团子看了又看,喃喃地说,这——这——
    学生们离学校远,只能这样。乡长解释道。
    我可以吃一点吗?她没理会乡长,弯腰对男孩说。
    男孩腼腆地看着她,似乎有些舍不得,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邹波和乡长尴尬地看着她,阻拦不是,不阻拦也不是。
    拿在她手上的饭粑团,跟冰块没有什么区别。她掰了一下,没有掰开,又掰了一下,还是没有掰开。男孩见状,接过饭粑团,用力一拧,从饭团子上拧下一块来。她接过男孩递给她的饭块,看了又看,才试着送进嘴里。她咬了一下,没能咬碎。生硬的饭块像刀子,割得她口腔生痛。
    要慢慢地咬,慢慢地嚼。男孩见她难受的样子,提醒道。
    她感激地看了男孩一眼,照着他说的试着咬和嚼,生硬的饭团便被她一点一点地咬碎了。那些咬碎的饭粒,像沙子一样在她嘴里乱窜。她受不了那种被石块硌痛的感觉,想吐却又不能吐,只得强迫自己把沙石一样的坚硬饭粒咽下去。
    你们就吃这个?喘过气起来后,她惊愕地问男孩。
    男孩边点头,边把饭粑团包了起来。
    她看着男孩的眼睛,慢慢润湿起来。
    邹波向她靠近一步,轻声提醒她,乡里其他领导等在他们去开饭。
    邹波的提醒,使她一下子想起了刨汤肉,于是便对邹波说,我有个请求。
    请讲。邹波彬彬有礼地说。
    让这些孩子跟我们一起到乡里去吃刨汤肉。她神情坚定地说。
    这个请求是邹波做梦都没有料到的。拒绝肯定是不行的。答应又很为难。
    她的话,乡长听得真切,却装作不知,把头扭向了一边。
    邹局长,您要是有难处的话,我出钱买头猪给孩子们做刨汤肉。她看出了邹波的为难,但不肯放弃已有的念头。
    站在她面前的那几个学生,听说有刨汤肉吃,兴奋得脸都红了。那个男孩还使劲巴实地咂巴了几下冻得开裂的嘴唇。
    邹波没有立即回她的话,走到乡长身边。两人耳语一阵后,他转回到她身边说,郝小姐,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话说得极其勉强。
    她一把拉起男孩的手,有些激动地说,去告诉同学们,跟我们一起到乡里去吃刨汤肉。
    我们有刨汤肉吃了!
    我们有刨汤肉吃了!
    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冷得发抖的学生,顿时欢呼起来。
    她看到刚才被自己拉过手的男孩,喊得特别卖力。喊过后,喉结还连续地蠕动了几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跟着,一股细小的涎水从他紫乌的嘴角流淌了下来。
    王大志想吃刨汤肉把口水都想出来了。一个瘦小的女同学指着流涎水的男孩说。
    被叫着王大志的男孩害羞地把脸侧往一边,赶紧抬手去揩嘴角边的口水。可是,不知怎的,男孩的口水似乎越揩越多,总也揩不净。原来他在揩口水的时候,眼睛里出现了一大锅冒着热气,滚着油花,漂着蒜苗,翻着肉片,香气扑鼻的刨汤肉来。
    大雪仍在飘飘扬扬地下着。望着灰暗天空中飘飞的雪花,她犯难了。她担心孩子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便自言自语地说,路这么远怎么办才好呢?
    巴不得孩子们吃上刨汤肉的校长,听到她的自语,赶紧说,这个好办,我到寨子上喊几个劳力,去乡里把刨汤肉挑来,学生们就不用去乡里了。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校长的手说,这办法真是太好了!
    很快,吃刨汤肉的消息,就在学生中传开了。他们望着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去挑刨汤肉的校长背影,高兴地在雪地上唱啊跳啊。
    看着激动兴奋的孩子们,她没有感到一丝快慰,心情反倒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起来。

作者简介
    林盛青,侗族,1962年3月1日出生于石阡县。供职于贵州省铜仁市教育局,贵州省特级教师。贵州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进行文学创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60余篇,剧本4个。其小说和剧本多次获奖。
  林盛青是在短篇小说创作上有一定成绩的作家。短篇小说尽管篇幅小,但能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在狭隘的天地中展开和显示非常丰富生动的生活内容、矛盾斗争。所以,短篇小说看似简单,动笔实是不易。要想写短篇小说没有深厚的功利是办不到的,然而林盛青的短篇小说却使人能手不释卷,废寝忘食。2002年1月,《林盛青文集·短篇小说卷》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文集共收入短篇小说30篇,是他近二十年文学创作的一次总结,也是他文学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文章录入:当代教育    责任编辑:当代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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